*哨兵嚮導設定

 

 

        影山茂夫的精神體是一尾黑色的金魚,有像泡泡的眼睛和像蝴蝶的尾鰭。

        他會在空中游來游去,彷彿整個空間充滿了水。茂夫喜歡伸出手,讓他在指間游竄。

嚴格說起來他不是真正的金魚,而是靈體。茂夫看過真正的金魚,是在師父帶他去慶典的時候,而那對他而言並不是很好的回憶。他感覺攻擊性這個抽象的概念化成了一片片鋒利的刀刃,刀刃聚積成浪頭撲騰的海洋,而他就這麼被倒進了這篇汪洋的中間,有如一尾不知所措的魚。聲音從四面八方凌厲的割過、劃過他的耳膜,就連臉上幼嫩的皮膚都彷彿能直接接收到音波的震顫;紛雜的氣味滾滾怒吼著、喧嘩著、叫囂著,就要將他捲入深不見底的肚腹中央,吞沒。

        他不自覺握緊了師父的手。

        師父的精神護盾嚴格說起來不像個盾,比較像是某種緩衝器。熱流從掌心流過,周遭的刺激並未減緩,但似乎有了一些溫度。他漸漸抓住了音浪的頻率,比較能順著勢使自己不那麼受到摧折了。

        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拍打水面的聲音,生命掙扎的聲音。

        一開始他以為有人溺水,慌亂的尋找聲音來源時,是師父拍了他的肩膀,導引他的頭轉向某個人聲沓雜的攤位。

        「那是撈金魚。」師父對他說。

        幾個小孩子蹲在鐵盆邊,盆裡傳來劇烈掙扎的聲音。撈完金魚的客人三三兩兩提著塑膠袋離開攤位,把個別金魚困在一個個水泡裡,每個水泡都是一個亞空間,存在於同一時間卻無法互通。

        更令他緊張的是攤位旁展示的魚缸。圓形玻璃缸內附華美的裝飾,像是師父聖誕節時送他的、倒過來就會下雪的玻璃球。他無法想像活著的生物終其一生住在這樣與外界隔絕的世界裡。

        「不舒服的話就別看。」師父悠悠的說。

        他轉頭直視前方的路。

        在遇到師父之前,他曾經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迷路了好一陣子。從各方面來看影山茂夫都與刻板印象裡的哨兵很不同:他人一點也不狂暴;他的精神體安靜無害;他的精神圖景也不是什麼宏大悠遠的地景或盤根錯節的宮殿,而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空間。

        看不到邊界,卻摸得到。如果將雙手覆在邊緣的一圈結界上,可以感受到圓形的弧度。他的精神圖景是一個泡泡。

        這麼單純的空間也是可以困住人的。只要踏出一步,他就會被資訊撕裂;但若退回一步,又會被寂寞吞噬。

        這不是個被護城河包圍的城堡──城堡仍然和外界是存在同一空間的,只要會游泳便行;這是一個獨立的宇宙。

        想找個角落窩下,但在圓形的空間裡連個角落都沒有。

        他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哨兵,他的精神圖景很小、很封閉、很寂寞。

        兩年前結界被衝破了。師父的黃金獵犬精神體搶在前頭,衝到茂夫腳邊跑圈。

        他不會忘記那隻伸向他的厚實手掌,溫暖又長滿厚繭。

        「可憐嗎?不自由嗎?其實不會唷。」師父走在前頭說,「每個個體活動的範圍本來就是有限的,一個好的魚缸就該正好與這邊界重合。我們的地球也是個魚缸呢,說不定這個宇宙也是喔。你會因為無法離開地球、或是無法飛到另一個宇宙而感到不自由嗎?你連塔都很少離開呢。」

        師父拍了他的肩膀。「能和信任的人一起、做喜歡的事情,這比能去到多遠的地方重要多了。」他送給茂夫一個大大的燦笑。

        師父的信息素很普通,卻不太能用具體的事物來描述。硬要說的話,師父身上的味道就是一般人類身上常散發的氣味,混合著菸草和洗衣精的味道,卻有種不尋常的安定效果。自從和師父精神結合以後,茂夫的精神圖景還是一樣小,卻暖了起來也亮了起來。每晚在塔中,他們依偎著彼此入睡,他喜歡揪著師父的衣料,鼻孔中充斥著師父的信息素和自己的信息素混和的氣味。茂夫的信息素氣味界於乳香和嬰兒油的味道中間,也是溫和的氣味。

        原本困住他的地方現在成了他的舒適圈,因為有信任的人在。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生活在這個泡泡裡,只要有師父在,那怕是出任務的戰場上都是舒適圈。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直到結界破裂的那天。

        爆炸的轟鳴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即使對一般人而言都已經夠難受了,更何況是感官特別敏銳的哨兵。平常,師父會替他疏導感官,但這回他感受不到來自師父的任何信息,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感,而他的世界正從這個破口迅速漏風。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適,宛如狂風在耳邊咻咻嘶鳴。他抱住頭,試圖抵禦這狂浪般襲來的感官風暴,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遭遇了更強一波的情緒狂浪。

        拆彈這項任務很特別,平時在後方支援的嚮導由於能承受較大的精神壓力,會負責實際的拆彈操作,而平時負責衝鋒陷陣的哨兵須憑著敏銳的感官坐鎮指揮,指示嚮導拆彈的步驟。

        而這回他們失敗了。

        師父的腹部被彈殼劃開的破口湧出殷紅的血,影山茂夫的世界也潰堤了。他具體的看到他的世界的基質正不斷流失,他這個人的基質也不斷流失。眼淚一股一股的湧出,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掏空。

        強忍著感官失調的不適感,他徒勞的用超能力把自己的血輸進師父體內再看著剛剛輸進的血流出來,到最後失去意識。他不確定自己昏死過去的原因是失血或精神衝擊,或兩者皆是。

 

*

 

        那次事件造成了那整個地區夷為平地。「塔」成立了專案調查小組,畢竟那個炸彈的威力並沒有到那麼大。

        即使同樣是哨兵仍然存在著變異,影山茂夫就是這麼個例子。他的體型瘦小,體力不高,卻擁有人類未知的力量。

        「塔」方的科學家造了一座水槽,裡面灌了一些營養液,把永久失去意識的他養在裡面。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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