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幾次經過這棵大樹了?登山客(或山裡的野獸?)走出的小徑湮沒在草叢中,肉眼看不出來,親自走入時卻會順著雜草較稀疏的部分,不知不覺複刻前人的軌跡。這條蟄伏的蛇引著他蜿蜒多久了?

        每叢雜草、每面岩壁都是那麼神似,會不會其實一直在原地繞路呢……?不會啦,哈哈哈反正這些東西本來就都長得很像。只要再努力一下下……對了,就是在這裡轉彎,錯不了的。

        怎麼又是這棵樹?喔不,是這個方向才對,這次一定不會錯──

        眼前閃出一個人影。果然回到大路上了吧!不過那人怎麼一動也不動,難道也迷路了嗎?他向前幾步趕上那人,定睛一瞧,人又不見了。是看錯了吧!那大路究竟在哪個方向呢?他在草叢中回身,竟然正好和那人對上──

        水藍色瞳仁望進水藍色瞳仁裡,映出兩對麥黃髮色的青年。

        他尖叫著驚醒。

        是夢。緊握被單的雙手還在顫抖,手汗沁濕了那兩把捏皺的布料。環顧著房間裡熟悉的擺設,兩團爛布才慢慢從逐漸鬆弛的掌心舒展開來,呈現糾結的壓痕。

        想起來了,摔山之前最後的記憶。

        一個長相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引誘自己踩空……想到這裡,青年再度被迫抵抗渾身筋肉的抽搐,用意識調節呼吸。他坐起上身,一手在床頭摸索,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眼鏡。

        他大概是近視,才會養成這種習慣動作。眼鏡大概在山難時摔爛了吧。還好近的東西看起來不致太模糊,而且,反正他這段時間也不怎麼需要用眼,除了閱讀時稍顯吃力,對生活倒是沒有造成太大的困擾。

        再怎麼說,手邊唯一可供閱讀的物件,也只有背包中牛皮紙袋裡的一份文件而已。

        男孩阿爾弗雷德燦笑的大頭照下方,簡述了他的基本資料、健康狀況等等。第二頁則是青年亞瑟˙柯克蘭的大頭照、基本資料以及各項證明他有能力撫養小孩的文件。照片裡的亞瑟彷彿企圖以監護人的姿態武裝自己的不成熟。第三頁是一些印鑑、簽名,法律上從此確認了兩人無血緣的紐帶。

        一份文件,卻是現下唯一能窺見自己過去的一絲線索。

        因為另一條線索至今都還無法派上用場。那是一隻從背包裡翻出來的手機。他曾試著撥打通訊錄裡唯一的一個號碼──

        沒有訊號。

        之前的這幾天,他一直盯著螢幕上代表盯著螢幕上代表收訊的小格閃爍生滅。然而,訊號從未撐到接通過。

        除了這一次以外。

        今天的怪事真是夠多了。那場怪夢、那通接通的電話──

        「馬修!?是你嗎!?你現在在哪裡!?」

        馬修?不是阿爾嗎?那張證件、那封文件……思緒錯亂紛飛。

        「你現在在哪裡?」對方氣急敗壞地又問了一遍,剛好和青年試探的話語同聲起落。

        「喂,我──」

        對方語塞了。「你不是馬修?」遲疑了幾秒後,他這麼問。

        通話被一段雜訊打斷了。嘈雜中的間係只容下一句:「你是在哪裡撿到這支電話的……?」

        電話斷了。徒留嘟嘟電子音孤單地搏動著,像壁虎的斷尾,死而不僵。

        他掛斷電話,死盯著顯示為古/巴的通話紀錄。

        幾秒後,他把目光移到左上角代表收訊的格子,死盯著,拇指放到撥通鍵上待命。

        收訊一直沒有起色,直到右上角的黑格也滅了──螢幕轉為一片空白,顯示電力不足,請充電。

        Shit!」他失控大叫,把手機丟到床上,臉埋進枕頭裡。剛剛那場夢的情景又侵入意識。

        無助。

        「阿爾,我等一下要……

        「亞瑟!」

        青年從床上彈起。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渴望他人的撫觸。

        亞瑟有些受寵若驚,但臉上的表情很快就轉為帶有得意的欣喜。「我要到鎮上去一趟。有什麼要我帶的嗎?」

        「呃……那就……」青年說:「充電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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